《凡人修仙传》第五季重制版开播那天,满屏弹幕在第一集矿山逃亡处整齐划一地刷过一行字:

「韩立就是我。没有天灵根,但我偏要修。」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手里的茶慢慢凉透。

我停下来,不是因为我对修仙网文有某种沉迷,而是因为这个句式我太熟悉了。二十年前,2003年深冬,沈阳铁西区艳粉街,北方重型机械厂二分厂门口。下岗分流的名单用红纸黑字贴在生锈的铁栅栏告示栏里,寒风把纸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
我爸站在人群后头,两手插在满是机油味的大衣兜里,看着那张纸,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:

「人家能行,凭什么咱不行?回去把习题册做完,明年考上一本,走出这条街。」

二十年后,艳粉街的平房早成了商品房,我爸当年坚信的重工业时代彻底退场,但那句话没有死。它换了一张皮,从工厂大门的告示栏跳进了起点中文网,跳进了B站弹幕,跳进了海淀黄庄的辅导班、肖秀荣考研政治押题卷的扉页,以及无数个凌晨两点大厂卫生间里洗脸醒脑的镜子前。

这个句子在中国文化里流淌得太深、太久了。久到我们所有人——从笃信天道酬勤的父母,到一边自嘲「鼠鼠」一边通宵刷题的年轻人——都把它当成物理定律一样的天经地义。

但如果,这个定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呢?


一、一个运转了一千三百年的精密机器

古老到可以追溯到公元605年。

隋炀帝杨广设进士科。后世历史教材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:「科举制度由此开端」。但若把镜头拉近到当时长安城的地面上,你会发现这是一个何等骇人听闻的激进手术。

在那之前的三百多年,中国社会的阶层运转依托的是「九品中正制」。那是一个以血统和门阀为轴心的晶体结构:「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」。你生在太原王氏、琅琊王氏、清河崔氏还是陈郡谢氏,在母亲受孕的那一刻,你的官阶上限、联姻范围、甚至死后墓碑的形制就已经被物理锁定。才华是贵族的锦上添花,而努力在血统面前一文不值。

隋唐帝王不是慈善家,他们打碎门阀,是为了不让豪强垄断皇权。但他们创造出的副产品,却在潜移默化中彻底重写了整个东亚大陆的集体潜意识:

朝廷设立了一个标准化的技术关卡(试卷),声称只要你在这个关卡里跑赢,原有的出身代码就可以被一键覆盖。

从唐代贞观年间的数十人及第,到宋代真宗亲笔写下《劝学诗》——「富家不用买良田,书中自有千钟粟;安居不用架高堂,书中自有黄金屋;出门莫恨无人随,书中车马多如簇;娶妻莫恨无良媒,书中自有颜如玉;男儿欲遂平生志,六经勤向窗前读」——统治者用最露骨的利益兑现承诺,将「凡人出头」的信念铸造成了国家级意识形态。

为了维护这台机器的可信度,宋明两代甚至发明了人类早期官僚体系中最严苛的技术防火墙:

  • 糊名法:将考生卷首的姓名、籍贯密封;
  • 誊录法:雇佣上千名书吏用红笔将所有试卷重新抄写一遍,彻底消除笔迹辨认的可能;
  • 南北卷案:明洪武年间爆发南北榜惨案后,朝廷强行按地域配额划定录取比例,确保落后省份的寒士依然保有一线希望。

这些繁复到近乎神经质的制度细节,只为一个目标服务:让最底层的人相信,那个摇号的轮盘没有被暗箱操纵。

「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」。在现实统计学里,真正实现这种跨越的概率不足十万分之一。但只要这个概率不是绝对的零,只要邻村王秀才家的儿子真的穿上了绿袍骑马归乡,整个帝国的几千万农户就会勒紧裤带,省出油灯钱,逼着下一代在泥屋里背诵四书五经。


1980年代初第一代《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》、下海辞职表与机械厂职工胸章
改革初期的命运转折:国营机械厂辞职下海批准书与深红色《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》

二、假如历史没有发明科举,世界会走向何方?

设想一个平行的时空:隋唐帝国没有发明分科取士,或者门阀世族成功扼杀了这项实验,中国延续了九品中正制,或者演化出了类似欧洲封建采邑、日本幕府藩阀的世袭阶层体系。

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?

1. 努力从「命运的杠杆」退化为「职业的美德」

在欧洲中世纪,一个农夫的儿子不需要思考「我如何通过努力成为公爵」。他的伦理世界由基督教天命观统治:上帝安排你作为农夫降生,你的神圣职责就是做一名虔诚、勤劳的农夫;而骑士的儿子去流血,教士的儿子去祈祷。

在日本的江户时代,「士农工商」四民分立,石高制度严密到连平民吃白米饭、穿丝绸衣服都会触犯法度。「一生悬命」这个词,在日文语境最初的意思不是「拼命跨越阶层」,而是「拼死守住祖先传给你的那一小块领地或祖传手艺」。

在没有科举的世界里,努力不是用来改变位置的,努力是用来适应位置的。

你会把铁器打得极好,成为受人尊敬的老铁匠;你会在土地上精耕细作,成为邻里称赞的老农。但你绝不会在秋夜的油灯下,看着熟睡的孩子,产生一种名为「万一他能考出去呢」的剧烈焦虑。

2. 高考失去了宗教光晕,降级为普通的技术分流

今天的高考为什么在东亚社会拥有近乎神秘主义的威严?

每逢六月,全国考场外警车开道、建筑工地停工、考场外挤满身着旗袍(寓意「旗开得胜」)的母亲、甚至神庙佛寺前堆满了印着考生准考证号的香烛。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的高中毕业考试(SAT、A-Level、Abitur)能引发如此规模的社会痉挛。

因为西方的高中考试只是一个资格认证(Qualification)——你通过了,证明你具备接受高等教育的学术准备。

但在中国人的潜意识里,高考从来不是考试,高考是现代版的祭天大典与鱼跃龙门。它是你与命运主宰者之间进行的一场契约交换:我付出了十二年的苦修、视力下降、童年丧失为代价,换取命运牌局的一次洗牌。

如果那个一千三百年的神话从未发生:

  • 高考大概会变成像机动车驾照考试一样的存在:通过了就去读工科或医科,没通过就去学机械或烹饪。
  • 父母不会觉得高考失利的儿子「人生毁了」,因为「人生」本来就不应该寄托在一张试卷上。
  • 但代价是:底层的孩子若想进入权力中枢或学术殿堂,将面对比试卷残酷一万倍的壁垒——口音、校友网络、家族基金会推荐信、父辈的高尔夫球友圈。

三、内卷:努力神话在资源收缩期的恶性自噬

「凡人出头」的神话,需要一个极其苛刻的前提才能良性运转:不断扩张的外部增量。

在宋代,是江南经济大开发;在明代,是白银流入与美洲作物带来的土地承载力提升;在改革开放后的四十年里,是全球化红利、工业化浪潮和狂飙突进的城市化。当水库的水位每十年翻一番时,跳龙门的鲤鱼确实变多了,即使没跳过去的,也能在上涨的水流里分到一口氧气。

我爸当年在铁西区看着告示栏时,中国正处在入世(WTO)后的经济起飞前夜。他虽然下岗了,但他相信我能考出来,而事实是,那一代扩招后的大学生确实大部分吃到了互联网、房地产和现代金融的红利。

神话被兑现了。于是神话变得更加不可动摇。

但当潮水滞涨,存量搏杀开始的时候,这套神话就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。

每个人都依然笃信「只要我比别人更努力,我就能出头」。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固定的舞台上把努力值拉满时,物理定律开始失效:

  • 以前做完课后作业就能考上大学;后来要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;再后来要从幼儿园开始学奥数、英语KET/PET;
  • 以前研究生毕业能进部委高校;现在985硕士去争一个街道办城管编制;
  • 以前大厂程序员拼技术产出;现在所有人拼工时、拼周报的排版字号、拼谁在工位上撑到凌晨一点。

这就是内卷的本质。它不是竞争,它是一千三百年来「凡人出头」信仰在物理空间被锁死后的内部聚变。

停下来?没有人敢停下来。

因为承认「努力没有用」,等于要一个信徒当众承认上帝死了。如果承认了这一点,我们过去二十年起早贪黑吃过的苦、父母头上的白发、童年被牺牲掉的夏日午后,统统将变成没有任何意义的虚掷。这种认知崩塌的痛苦,远远大于在工位上继续透支身体的痛苦。

于是大家选择继续卷。


四、「躺平」与「玄学」:古老协议的裂痕

这两年有两件事在年轻人群体里极其普遍:一是「躺平」,二是「寺庙经济与雍和宫手串」。

这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南辕北辙,实际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它们是中国人正在对那份签了一千三百年的集体协议发起违约。

说「躺平」的人,不是真的懒。中国年轻人可能是全世界对工作最耐受、对苦难最隐忍的人群。他们的躺平,是一种带有悲壮色彩的哲学罢工:

「我不再接受『只要我不够成功就是因为我没竭尽全力』这套PUA。我承认我是普通人,我退出这场无限游戏。」

而年轻人周末排队三个小时去雍和宫请手串、找大师算八字,更不是封建迷信的死灰复燃。在心理机制上,这是对「确定性努力失效」之后的本能代偿:

既然按照制度教导我的「努力→回报」方程式算不出解,那么我就只能向虚空寻求另一种古老的解释框架——命理、风水、机缘、天意。

在某种意义上,当代年轻人求神拜佛的姿态,恰恰退回到了六世纪九品中正制废除之前的精神世界:他们开始承认,有些东西,真的不是靠每天多背五十个单词就能决定的。

假如 · 跨过这道门槛

假如明天早晨醒来,全社会达成了一个不可逆的共识——「百分之九十的人一生努力与否,都无法改变其出生的阶层」——你今天手头正在做的那件事,还会继续做下去吗?如果不会,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?


五、结语:剥去神话之后,父亲与我们

去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沈阳。

铁西区那些当年轰鸣的厂房,现在被改造成了红砖砌成的文创园,里面开着精品咖啡馆和精酿啤酒吧。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站在生锈的行车下面拍照,背景墙上写着大字报风格的标语。

我爸陪我走在里面,走得很慢。他的腰在当年的车间里落下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,阴雨天就疼。

在一座铸铁蒸汽机车头旁边,他突然停下来,指着机车上的锅炉铭牌跟我说:「当年这个炉膛的保温层,是我带着三个徒弟裹上去的。石棉瓦,扎手得很,戴两层手套都扎得全是小红点。」

我问他:「爸,当年受那些累,现在厂子也没了,你觉得亏吗?」

他站在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下,沉默了很久。烟头在他手指间明灭,最后他掐灭烟头,说了这么一段话:

「当年觉得,人就得像这火车头,死命加煤,死命烧,总能开到北京去。现在看呢,轨道铺到哪,车就只能开到哪。煤烧光了,也就停了。

但你说亏不亏……那会儿每天觉得明天比今天强,后天比明天强。哪怕是个梦,那个梦也结结实实让我把你们娘俩拉扯大了。」

我没有再接话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:「凡人出头」也许从来不是一个关于社会学真理的描述,它是一剂止痛药,是一根在暴风雨中让人不至于沉底的浮木。

有了它,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赤贫、战乱、动荡与激变中咬碎了牙往肚里咽,硬生生造出了全世界最庞大的制造业体系、最密集的高铁网络,以及最不知疲倦的劳动力大军。

但没有它的世界,或许人们能更早学会如何在一个平凡的位置上,从容地度过有尊严的一生;或许我们不必在每一次失败时,都把皮鞭抽向自己的脊梁;或许我们能承认:花开不是为了结出果实,花开只是为了在春天活一次。

韩立最终成仙了,站在三界之巅,长生不死。

但在凡人世界的艳粉街上,雪落下来,落在一个老工人的棉帽上,也落在他那个虽然没能改变世界、但终于学会不再苛责自己的儿子身上。